口述 | 宇树早期投资人 赵楠采访 | 铅笔道 邹蔚撰写 | 铅笔道 松格封面图丨宇树科技
现在看宇树,估计全国人民都知道:它挺棒。但这个观点放在今天,一点也不值钱了。
最值钱的是:当宇树还很低调时,那批敢用真金白银下注的投资人——5-6年前,他们就认为宇树挺棒。
这个认知今天很值钱。因为最近,宇树冲刺IPO,估值约420亿元,去年净赚6亿。
最近,铅笔道与它的早期投资人赵楠聊了聊,尝试还原:当宇树还很低调时,这个投资判断是怎么做出来的。
- 01 -遇见宇树,因为四足机器人
我第一次见到宇树,是在2020年4月。
那不是一次偶然的见面。2019年开始,我就在系统性地看机器人赛道,基本上把当时能看的方向都看了一遍:四足机器人、水下机器人、送餐机器人,甚至包括一些偏消费级的产品。
那一轮看下来,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一个比较清晰的判断:机器人这个行业,不是“会不会发生”的问题,而是“什么时候发生”。
真正的问题是:哪些方向已经被验证,哪些只是想象。
在我看来,四足机器人,是少数已经被验证过的方向。
你看Boston Dynamics(波士顿动力),它已经把机器狗做出来,而且已经有客户在用。这件事说明一件非常关键的事情:机器人不是科幻,而是进入现实世界了。
但与此同时,它也暴露了一个更本质的问题——成本问题:人太贵、研发太重、供应链不成熟。
当时波士顿动力的问题很典型:团队是全球最顶尖的团队,人力成本极高;研发周期长,投入巨大;甚至早期产品还在用柴油而不是锂电;最后被谷歌转手卖给软银愿景基金。
但这个事,并不是说四足机器人没有需求,而是成本撑不住。
直到今天,四足机器人还是宇树的核心业务
所以我当时的判断是:谁能把成本打下来,谁就有机会。显然,中国团队就有机会,因为我们有供应链优势。
- 02 -为什么投资?
也正是在这个判断之下,我在2020年4月第一次去杭州,见到了王兴兴(宇树创始人)。
那次见面,其实很快就让我意识到,这不是一个“刚起步”的团队。
当时是2020年,他们已经做了三年。
王兴兴在上海大学读研究生的时候,就已经在带一个四足机器人实验室,那个时候就开始做XDog的算法。
到我们见到他的时候,他对四足机器人每个细节的功能、程序理解得很深入了。换句话说,当很多团队还在“看赛道”的时候,他们已经在积累技术了。
这一点在机器人行业特别关键,因为这是一个典型的“时间换能力”的行业。很多东西不是钱能砸出来的,是必须一点点积累的。
真正让我下决心的,是另外几件更具体的事情。
第一,他们掌握的是机器人最核心的底层能力。
很多人以为机器人是一个“整机产品”,但实际上,真正决定一家机器人公司高度的,是三个东西:驱动、传感器、控制器。
这三块如果不在自己手里,你就永远只是一个系统集成商。
而宇树在2020年,这三块上已经有了技术积累和专利。这意味着它不是在拼装产品,而是在构建底层能力。这一点,基本上决定了它的上限。
第二,是客户。
很多机器人公司是“先做产品,再找客户”,但宇树是反过来的——他们在2020年已经有客户,而且不是普通客户。
当时他们的客户里,包括苹果、英伟达、Meta、谷歌这些公司。这些公司买他们的机器狗,用来做AI训练、算法训练。国内的客户则主要是高校。
这件事非常关键,因为它说明两点:第一,这个产品已经可用;第二,这个技术已经被顶级的技术公司认可。
王兴兴一直推着大家做一件事:做出简单的、客户能接受的产品,先卖一波。不是为了赚钱,而是通过卖产品,来锻炼公司研发、生产、销售整个体系。通过跟客户交流,又能发现问题,迭代产品。
第三,是量产能力。
我当时去他们公司,看了一个很细节的东西——他们写字楼旁边有一个仓库,里面放着压床机,用来做零部件成型。当时王兴兴介绍,一台四足机器人,除了芯片,其余核心部件都是宇树自己设计的。
为什么一个机器人公司要自己做这些?
自己做,成本非常低,集成度可以做得很高。王兴兴一直想把产业链里能整合的,都整合到一起,就可以把各个零部件的成本压缩掉。
再一个,当时行业里也根本没有成熟供应链,也没有工厂愿意接这种非标产品。所以他们只能自己做。
这个细节让我看到的是另一件事:他们从一开始就在解决“量产问题”,而不是做实验室产品。
当时国内做四足机器人的公司有几家,有的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,有的在尝试家庭陪伴方向,但宇树是少数真正具备量产能力的团队。当时的宇树,跟十年前大疆做产品的节奏非常像。
第四,市场路径。
那时候很多团队在做家庭陪伴机器人,试图直接进入C端。但我当时的判断是,这条路太早了。用户没有准备好,成本也没有下来,场景不够刚需。
反而是To B市场更现实,比如安防巡检、工业场景,这些地方是真正有预算、有需求的。
所以我更看好的是一条路径:先To B站稳,再慢慢向C端渗透。
宇树当时选的,也是这条路。
但如果只说这些,还不足以让我下决心投。
真正让我觉得“这家公司可能会走得很远”的,是王兴兴这个人本身。
我跟他聊天的时候,有一个非常强烈的感受:他对商业话题其实兴趣不大,但一聊机器人,整个人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他跟我讲,他从小喜欢机器人,看钢铁侠,偶像是Elon Musk。而且他是那种典型的理工科思维,喜欢物理、数学,对语文英语不太在意,初中就做过涡轮喷气式发动机。
这种人有一个很重要的特征:不是因为什么热就进入什么行业,而是因为热爱。
在技术驱动的行业,这一点非常重要。因为很多事情,是需要长期投入、长期坚持的,没有热爱是撑不下来的。
但有意思的是,虽然他是一个技术信徒,但他的决策方式其实非常务实。
他不是那种“先建工厂再找客户”的人,而是:先有客户,再扩产,再投入。
2020年时,他已经有几十家高校客户,还有海外客户,这些订单给了他足够的底气,去买设备、建产线。如果没有这些客户,我相信他不会这么做。
还有一个很多人忽略但我认为重要的点,是宇树的开发者生态。很多人看宇树,只看到它在卖机器人,但实际上,它更像是在搭一个生态。
他们很早就在做技术分享、写论文、和开发者交流,这些事情短期看不到回报,但长期会形成一个非常强的结果:一批全球顶级的开发者在用你的产品。
这也是为什么,在那么早的时候,像苹果、英伟达、谷歌这些公司,会选择宇树,而不是其他公司。
更有意思的是,他们几乎没有做过海外营销,没有大规模PR,没有品牌投放,但在海外的技术圈里,口碑很好。
这说明一件事:技术圈的认可,本身就是一种最强的品牌。
后来很多人会问一个问题:为什么现在很多人形机器人公司要融那么多钱(10亿级别),而宇树看起来没有花那么多钱?
答案其实很简单:它不是从0开始做的。
它已经有了驱动、控制器、传感器这些核心能力,也已经有了量产经验。所以当它切入人形机器人时,本质上是在已有体系上叠加,而不是重新搭一套体系。
- 03 -人形机器人:先相信,后看见
说到人形机器人,其实我也可以很坦诚地说,2020年投他们的时候,并没有看到他们要做人形机器人。
当时王兴兴也觉得,这件事太早了:当时人形机器人不抗摔,其次AI和移动能力、人机交互要求都很高,还有“恐怖谷效应”。他觉得五年内,要让客户为人形机器人买单,都不太现实。
他当时判断,四足机器人成本很快会降得很低,23、24年,四足机器人个人玩家会越来都多,24年后会有大的增长,甚至会进入家庭。
但到了2023年,情况发生了变化。AI的进步,让机器人开始具备“学习能力”。
这件事是一个分水岭。
如果只是机械执行,人形机器人的意义不大。但一旦它可以学习、可以泛化,它的想象空间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很多人现在会问:“人形机器人除了跳舞,还能干嘛?”我会很直接地说一句:现在确实还不能干太多事。但我们押的不是现在,而是未来。
这个未来,大致可以分三步。
第一步,是物理能力接近人,比如行走、平衡、抓取。这一步本身就非常难。
第二步,是AI让它学会做事,就像AlphaGo最早只是下围棋,后来才变成通用AI。
第三步,是进入真实世界场景,比如危险环境、复杂地形、工业场景。
为什么一定要做人形?
因为人类世界是为“双足结构”设计的。楼梯、山地、障碍,这些场景轮子都做不到,但双腿可以。
所以,如果你问我,现在这个行业最大的现实是什么?我会说:商业化还在早期。
宇树现在的收入,相当多还是来自四足机器人,人形机器人还没有真正大规模落地。但这不代表它没有价值。因为技术的发展不是线性的,而是会在某个节点发生爆发。
就像AI,从下围棋到改变整个行业,中间隔了很多年,但一旦跨过临界点,就是指数级变化。机器人,很可能也会是这样。
如果让我总结,为什么宇树能走到今天,我会说三点:
第一,它是长期主义,而不是跟风入局。
第二,它构建了开发者生态,这是一个隐形但极强的壁垒。
第三,它具备持续迭代能力,而不是做一次性产品。
他们不是在做一个机器人,而是在不断定义一条技术路径。
所以,如果你问我:为什么在2020年投宇树?我的答案其实很简单:它不是一家做机器人的公司,而是一家在构建机器人时代基础设施的公司。
本文仅为口述者独立观点,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。
原文标题 : 早期投资人自述:6年前,我为什么敢投宇树?